2011年5月26日 星期四

迷途者

迷途者

「四五八二,快把補給物品運到B區育嬰室;五七三三,剛剛不是已經叫你把食物送去女王房嗎?動作快!我們的進度已經延緩了十分鐘了!」洪亮的命令聲在巢穴裡嗡嗡作響,我跟著隊伍的腳步,將物資搬運到指令規定的區域。

「嘿!扎扎姊!等等我啊!等我一下嘛!」在隊伍後排,有一隻身材略顯嬌小的工蜂脫離了隊伍,邊喊著邊揮著手,向我迎面跑來。我的名字叫九五二七,不過大家都習慣叫我作扎扎,據他們說是因為我每次生起氣來都像是要用尾巴上的針扎人一樣。這裡的「他們」其實指的是「她們」,工蜂青一色都是女的。

「總算追上妳了,妳走得真快!」小八氣喘吁吁的說道。她的名字是一零零零八,因為身材嬌小,大家都喚她叫小八

「今天採蜜的收穫怎麼樣?外面的太陽大不大?聽老一輩的說現在外頭是花季,花香不香?」小八劈頭就霹靂啪啦的問了一推問題。這也難怪,以她現在的年紀,是負責照顧巢穴裡的幼蟲們,打理他們生活上的一切所需,每天把屎把尿的。她最討厭的工作就是照顧小孩了,固對外面的世界一直抱有憧憬,祈望哪一天能趕緊長大,向外頭廣闊的世界飛去。

「還算可以吧,不過最近工作量又增加了,都得要在外頭飛老半天,才能勉強達到每天的需求量。」我邊說,邊把蜂蜜倒入通往女王房的管子。工作量之所以增加,不跟別的,就只跟年長工蜂的數量有關。不知怎地,近幾日下來,蜂巢中成年工蜂的數量逐步地減少,每日出外採蜜歸來,總有一兩隻工蜂失去蹤影,且過兩、三日都不見有歸還者。為了此緣故,女王多次招開皇家會議想弄清原因,原先以為失蹤者是叛逃到了其他國的蜂巢中,但聽派去的使者歸來稟報,似乎並非如此,這便讓皇家會議百思不解、摸不著腦袋。

「不知道姊姊跑到哪去了,要是現在她在的話那就好了。」小八低著頭呢喃道。小八的姊姊是和我同期的工蜂,十多天前某次出外採蜜後便失去了行蹤,而再過幾日,便是小八的成年禮,原本能與姊姊一同出門採蜜的期望,如今卻日行漸遠。

「放心,妳姊姊只是一時貪玩,忘記要回巢的時間,等妳成年禮那天,她一定會趕回來的,到時候,我們再叫她請我們喝彩葉蘭的花蜜喝到飽,當做是賠罪,妳說好不好?」我拍拍小八的小腦袋,對她安慰道。老實說,以現在工蜂失蹤頻繁的情況,我也沒有信心做這樣的擔保,但現在,我能做的最多也只有這些了。

成年禮的日子到了,小八肩上的翅膀變得堅硬、挺拔,已不像剛羽化時那麼的柔弱;身上黑黃交錯的橫紋制服也顯得更加耀眼,身材凹曲有致。但是,小八的姊姊依然沒有回來。
「我決定了,我要去找姊姊!」成年禮當晚,小八溜進了我房裡小聲對我說。
「那怎麼行,妳才剛成年,對外頭的世界根本一知半解,怎麼找的到路?況且我們有我們各自的工作,不應該擅離職守。」看著小八那堅定的雙眼,我依然義正嚴詞地這樣說道。
「要不然,明日我請示皇家議會,請他們能不能派出搜查隊進行搜查。」聽完我這段話,小八只好先暫時按耐住心中的激動,等待明日的消息。

「搜查隊?那怎麼行,以現在的人力光是採集花蜜都略顯不足,哪有多餘的人數來組織搜查隊?更何況,要是派出去的工蜂也一去不回,我們不就白白犧牲了一批人力?不行!不行!」皇家議會的成員們一聽到我的請求,個個都搖頭晃腦,不止地擺手。這些皇室的成員都是雄蜂,每個身材都渾圓滾胖。他們的工作除了和女王交配之外,其餘的時間便整日吃喝,玩樂度日,生活養尊處優。「況且,」其中一隻雄蜂說道:「我們女王的生產能力還很足夠,不需為了區區幾隻工蜂而勞師動眾,是不是?」

「事情就是這樣。」我停在一朵萵苣的花上採取花蜜,一邊無奈地對小八說。今日我們被分配到同一組,也是她第一次執行出外採蜜工作。

「我不管!既然他們不想派人去,那我自己去!」小八說著,便要往森林的另一頭飛去,我趕緊拉住她的後腳制止她。就在我們拉扯之時,遠處隱隱約約有一隻蜜蜂的影子向我們飛來。我正想大喊幫忙,定神一看,是一隻身材體魄都比蜜蜂略顯魁武的虎頭蜂。虎頭蜂會吃蜜蜂!

小八!快飛!」不管剛剛的爭執與拉扯,我一把抓住了小八往森林的方向飛去,深怕被後頭的不速之客給追上。小八雖然不明白為何要逃,但看見我惶恐的表情,也使力地拍著她的小翅膀向前飛。就在此刻,後頭傳來了一聲呼喊:「等一下!我不會吃妳們的!我只是想問個路!」

一聽到對方這麼說,我們不免疑惑地放慢了腳步,但仍有些遲疑。我檔在小八身前,和對方隔了十公尺的距離才開始問道:「問路?妳少騙人了!每隻蜂天生都記得回家的路,怎麼可能迷路?」

「是真的!三天前我出巢覓食時,想說改飛去比平常還要遠的地方,沒想到突然感到一陣暈眩,腦中的導航系統整個被打亂,在外頭遊蕩了三天。剛剛我看到妳們兩位,還以為是遇到了族人,才會如此急切。」虎頭蜂解釋道。「現在,可以告訴我虎蜂國要往哪個方向走嗎?」

雖然我對她所說的話還是半信半疑,不過我還是指了指右邊的花叢說:「往這個方向直直走,看到第二株向日葵的時候右轉,就會找到了。」

「謝謝,謝謝,真的太感謝妳了!」虎頭蜂一說完便縱身鑽進了花叢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「這到稀奇了,我從沒聽說過蜂類會迷路的……莫非……?」我在心裡頭喃喃自語著。

「一定是這樣!姊姊一定也是找不到回家了路,才這麼久沒回來。扎扎姊,我們去找姊姊,好不好?我們去把姊姊帶回來。」小八向我苦苦哀求道。一顆顆斗大了淚珠從她的臉龐滾下,落在一旁的牽牛花上。

「好吧,不過我們只能離巢幾天,要是到時候還是找不到妳姊姊,我們就得回去。還有,這一路上都得聽我的命令,不能擅自行動,明白嗎?」禁不住小八的苦苦哀求,我只好提出條件來妥協。畢竟,森林的那一頭,我從來未曾去過,森林裡也到處充滿了危機,少了蜂巢等於少了藏身保命的堡壘。

「啊!太好了!妳放心好了,我一定全聽妳的!」小八高興地叫道,繞著
我飛舞打轉。

一路上,我們總是戰戰兢兢的前進著。白天,總是我先飛去前頭探勘情況,等一切安全了,再跳八字舞示意小八前進;晚上,我們不是躲藏在尚未全開的花苞裡,就是尋找哪裡有其他蜂國的蜂巢,請牠們借住我們一宿。到後來,我們發現:越往森林的另一頭走,蜂巢裡的成年工蜂就越少,裡頭多半是老弱婦孺和尚未孵化的幼蟲;甚至有的蜂巢,裡頭的女王和幼蟲已多日無人供養,早已奄奄一息。看到這情形,我不自覺地暗暗心驚。等到我們抵達森林的另一頭,迎面看到的,是一座鐵灰色的鏤空尖塔,上頭纏繞著數條的黑線,樣貌非常地嚇人。

「啊!我的頭好痛!」小八抱著腦袋喊道。就看到她在半空中慌亂地飛舞,最後隕落在草叢之中。當我正要飛身前去拉她一把時,突然也感到一陣昏眩,眼前一黑,也失速向下墜落。

扎扎姊!扎扎姊!扎扎姊快醒醒!」迷濛之中,我隱約感到有人正在呼喚我的名字,我使勁睜開雙眼,迎面看到的是小八驚慌的臉龐。我們很幸運,掉到了一朵百合花上。

扎扎姊,怎麼辦?我們好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!」小八哭喪著說道。我趕緊定神搜索腦海中的地圖,驚訝的發現:腦中蜂巢位置的感應訊號非常的雜亂、無法辨識,像是被甚麼東西感擾著。虎頭蜂說的是實話。

「一定是那些尖塔!一定是它們在搞鬼!」小八指著那些灰色尖塔大罵。「到底是誰這麼可惡,建造出這樣的鬼東西!」小八氣得跳腳,把百合花花蕊上的花粉都震落了下來。

「人類。」我不假思索的說道。幾天以前,我們借宿在某一座蜂巢裡,一隻工蜂曾對我們說:有一次,她在外頭採花蜜,忽然有人類從她身旁經過,她想「井水不犯河水」便繼續做她的工作。沒想到,人類的身上傳出了一陣聲響,就看見他拿起了某樣東西,不斷地對它說話。就在這時,她忽然感到一陣昏眩,方向感大亂。等到人類離開,她才回復。

「那怎麼辦?找不到回家的路,別說找姊姊了,連我們都不知何去何從。」小八低著頭自責道:「都是我不好,硬是要出來,結果把扎扎姊也拖下水。」

「現在說這些也無濟於事了,」我說:「不如我們去探個明白,到底人類還做了什麼,使得我們蜂群的數量越來越少。」事出必有因,經過了這些日子的觀察下來,我覺得,非要把這件事給弄清楚不可。

就這樣,我們便開始往人類的居住地飛去。一路上,我們仍能看見那些大大小小的尖塔,有的坐落在平地上,有的安置在人類的建築物上。在人類的院子裡,我們看見大大小小的蔬果青菜。剛開始,我們本打算前去吸食那些開著花,尚未結成果實的農作物的花蜜,但一放眼,看見地上那些吃了成熟果實而仰天平躺的其他昆蟲幼蟲,我們便打消了這念頭。我們寧可吸取水溝邊野花的花蜜,也不敢動那些肥美、豔麗花朵的主意,因為我們知道:它們有毒。我們越往人類聚集的地方飛,能看見的植物越少,能飽餐的花蜜也就越少。最後,我們倒在了一面遮雨棚上,飢腸轆轆,奄奄一息。

扎扎姊……我好餓……」小八俯臥在我身旁,虛弱的對我說:「我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?」到了這個節骨眼,我也說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話語,畢竟,我連自己的性命都快保不住了。

「……有花香!扎扎姊!妳快聞!有花香耶!」小八興奮的大聲呼喊,嗡嗡作響。我用僅存的力氣抬頭一嗅:「真的是花香!」

原來,就在我們躺著的遮雨棚底下,開了一間花店。我們倆用僅剩的力氣循著味道飛去,迎面看到的,是一簇一簇豔麗、華美的花朵們,個個挺拔、燦爛。正當我要縱身飛入花海之中時,聽到小八一聲悲淒的慘叫:「姊姊!」就看見她飛身衝入一叢紫花裡,停在一朵盛開的彩葉蘭上,抱著姊姊的屍體,放聲大哭。這樣看來,這些花,也是不能碰了。

「可惡的人類!是你們害死我姊姊的!我跟你們拼了!」說時遲那時快,小八一躍而起,挺起屁股上的尾針,瞄準了身旁的人類就迎頭衝去。我連阻止她的機會都沒有,就看見一群人類慌亂的抱頭鼠竄,只聽見:「啊!」的一聲慘叫,小八用她的尾針將僅存的生命刺進了那人的手臂。

「該死的蜜蜂!」那人一把抓起小八,向身旁的花叢擲去。

只看見小八的身影伴隨著彩葉蘭的花瓣,在半空中緩緩地落下……。

2011年2月18日 星期五

監視

   有人背地裡盯著我。

   總有一種感覺,不管我在甚麼地方,處在何處,總是有人在暗地裡窺伺著我。

熙攘的街道、堵塞的路口,行人和駕駛們的眼光總是壓得我透不過氣,即便沒有直視,還是有無數的眼光如利刃般向我劃去,

或許是審視,或許是嘲笑,更或許是同情。在學校,我摸遍了全身上下,甚至脫下了外衣、內褲,仍找不到貼在我身上的標籤,

但大家仍然對我叫著許多我不熟悉的名字,如果我否認,便會被解讀為強辯;如果我激憤,便會被認為是腦羞成怒。

活了幾年,這才發現自己的價值是別人給予的,如果擅自的更改、否定,則會像更改姓名被父母得知一般,

遭受羞辱、不屑,甚至失望。
 
   有人正面地盯著我。
 
   每天的晚餐時間有如偵訊一般,飯桌是偵訊桌,而父母的眼神便是探照燈,刺的你眼睛半刻也離不開桌上的米粒。

父母的期待像是甩不開的腳鐐,任我在校園裡、街道上,甚至自己家中拖行著,亦或者,是我被拖行著。

社會道德的常態、老師的期待、朋友們的信賴,不時地在我腳上增加了磅數,使我窒遏難行。

我的刑期是多久,我的罪名是什麼,沒有人告訴我,我是個沒穿條紋衣的犯人,關在這沒有欄杆的監獄裡,供人監視。
 
   有人不斷地盯著我。

   巷口的監視器、對面高樓的窗戶、街訪鄰居的三姑六婆,無時無刻地記錄著我的一舉一動;

家庭背景的好壞、就讀的學校的優劣,甚至連交往對象的家境亦能從頭到腳的評點一番。我踝上的腳鐐如屈原腰上繫著的大石一般,

是責任,是悲淒。我取下了懸樑上的白布,離開了強風刺耳的樓頂,剎時之間,我想通了一件事--

即便我義無反顧地縱身一躍,也只是這巨大攝影棚裡一齣供人恥笑的可笑的悲劇。
 
   我,繼續被監視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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